心理誌 PsychoLife 第48期春季號-5:走出「失業」的創傷,朝向人生另一階段的美好







作者:王淳慧 臨床心理師
走出「失業」的創傷,朝向人生另一階段的美好


志銘因為失業而來找我諮詢。他經常面無表情望著桌上,整個人像魂不見一樣了無生息。志銘在前公司從年輕打拼到五十幾歲,這十幾年間不論加班、出差,樣樣配合。景氣不好,老闆說一起共體時艱,即使薪水凍漲、放無薪假也毫無怨言。原先期待在這家公司一直做到退休,再來好好的享受退休生活,但卻在中年時期遇上公司虧損,人事縮編。

我還記得當時是星期五的下班時間,從經理辦公室走出來後,我腦筋一片空白,我拒絕同事的晚餐邀約,只有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離開辦公室,星期一我就沒有再進辦公室。

對許多人來說,工作不只是生活經濟的來源,是一個人的價值、成就的來源,也是通往人生夢想的途徑。從離開校園步入職場的那一刻,很多人對於工作都抱持著許多期待,並將工作視為生活的重心、生存的意義。

過去十幾年生活不是工作,就是家庭,甚至經常為了工作,犧牲與家人的相處,卻換來如此下場, …老天真的很不公平!現在工作沒了,收入也沒有了,整個生活失去重心。面對親友的關心,我都覺得好有壓力,希望能躲起來。我希望可以趕快找到下一個工作,但投了幾十家公司,履歷就像石沉大海一樣,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振作起來?裁員雖然是一個月前的事,但想到還是很難過、很想哭,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憂鬱症。

根據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的統計,台灣中小企業的平均壽命約只有十三年。從年輕到老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機率很低,即使體制完善的大公司,每幾年也會進行人員整頓,最近也時常聽聞大公司無預警停業及裁員,員工都是臨時被通知。因此,「失業」其實是成人生常見又無法預料的變數,它造成的損害不只是經濟上的損失,最傷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見的心理創傷,如個人價值感及安全感的喪失。尤其是無預警失業,失業者可能會開始自我懷疑,對工作、人際的信念也開始受到衝擊,因而造成心理調適的困難,失眠、缺乏食慾、專注力無法集中等問題油然而生。

面對失業,我可以為自己做什麼?

  • 接受工作失落的情緒,並給自己調適的時間

雖然被迫失業很不舒服,但你不需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一定要堅強,並要求在短時間能爬起來。你必須先接受「被裁員」是無法逆轉,並好好面對失業帶來負向情緒情緒,接受生命中很多事情是無常的。在這段期間,你可以將感情或生活重心暫時放在新的活動、喜好,投入以前想學習,沒機會學習的事情,重新去連結朋友與親人的關係,抓回自己對生活的掌控感,重新設定生活的目標。

  • 即使沒有工作,也要維持生活規律

在失業的這段期間,要儘量將生活安排的像在上班一樣有規律,甚至穿著打扮也不能馬乎。您可以進行時間規劃,維持生活的規律性,例如,固定時間起床、完成某項任務、固定時間回家、與家人相處、休息睡覺。除了安排面試之外,也可安排進修,提升工作技能、培養競爭能力,或是培養興趣、運動習慣。你也可以幫忙家務,增加家人互動、情感支持;你也可以安排當志工,關心社會弱勢,增加自我成就感。生活維持規律正常,不但可以維持健康,也能為進入下一個職場做準備,減少調適時間。

  • 重新檢視過去的職業經驗,重新尋找職涯方向

在職場多年的你,投入下一階段職業之前,應當整理一下自己的工作經驗。了解自己的優、弱勢能力,評估自己的專業能力是否符合現今產業的需求,若有差距,可以在待業期間,參加職訓或是證照班,增強自己的專業能力,提升求職競爭力。若打算想要轉行,投入另一個較有熱情、但缺乏經驗的產業,必須評估自己為了理想是否願意許多投入許多的精力、金錢及時間學習,是否願意蹲低姿態,只求能夠有有發展的機會,而家庭是否能夠給予鼓勵及支援。若在尋找職涯方向有所疑惑,也可到各地區的就業服站找尋專業的就業諮詢老師協助。

  • 保持良好的人際關係,適時地向親友透露待業的消息

遭遇失業的人經常會採取「躲藏」姿態,認為自己不如人、是失敗的人,不好意思讓親友知道被裁員或待業中。不過,人無法離群索居,選擇隱藏只會讓自己更加孤立無援,得不到支持及協助;即使親友從旁知道了,見了面也會覺得該尬「該不該談」。「失業」只是一時的變動,不代表一輩子失敗,若能建立如此認知,對適當的親友訴苦、求助,不但能夠緩解失業時的心理壓力,不一定還能透過親友的牽線,得到更多就業的機會。

如果家人失業了,我可以如何協助他

面對心情低落的失業者是自己親友時,我們常常不知所措,想要幫忙,卻又害怕觸碰到對方敏感的神經,到底我們能為失業的親友做些什麼?
  • 不急著給建議,只要多傾聽、多包容,少批評、少比較

我們在安慰人的時候總會期待自己的安慰是有功能的,因此一開始就會急著想要給予一些建議,但未了解對方的狀態下,給的建議往往無法貼近對方,反而增加壓力。對於剛在工作上挫敗的人經常需要的是聽眾,需要親友傾聽他在工作上遭遇到的困難,理解他們的失落情緒,支持他們的感受;包容他們因情緒低落,經常有消極的想法、脫序的行為及無力感;體諒他們因為顧及面子、壓力大而變得敏感易怒,並能夠陪伴他們進行紓解壓力的休閒活動,或交代任務給他們,為家裡或親友做一些事情,以增加價值感,重新調整生活步調及重心,有足夠的緩衝時間找尋新的工作或生活模式。批評、比較的話語應儘量避免,如「為何別人不會被裁員,而是你」、「都過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找到工作?」、「某某誰跟你一樣時間出社會,現在都已經做到主管職務...」。這些話不但沒助益,也會讓失業的人更加反感。如果你觀察到他們有持續有低落情緒,伴隨著失眠、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專注力散渙、不願意與他人互動,您不知道如何協助他,可以陪同失業者就醫,尋求心理專業協助。


作者簡介                                                             

王淳慧 臨床心理師


為行動工作者,目前在新光醫院、台北市國中國小、就業服務處、身心障礙職業重建中心等單位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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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誌 PsychoLife 第48期春季號-心理師投稿:印刻的記號

圖:pixabay CC授權

文字:曾愛迪 臨床心理師 / 伯特利身心診所


印刻的記號

數年前,有位5歲的小女孩,由於幼時曾目賭父親對母親施暴,加上父母離異,造成情緒較不穩定,因此被轉介進行心理治療。

某次與母親會談時,母親表示個案某天不小心把家裡的玩具熊阿吉弄丟了,由於這是個案從小到大最心愛的玩具,個案十分傷心自責,母親也不知應該如何處理。原本已經再買一隻新的玩具熊給個案,但又擔心會讓個案養成壞習慣,日後會為了想買新的玩具,而故意弄丟玩具。當母親把新的玩具熊帶回家時,個案卻哭著說:「可是那不是我原來的熊熊!阿吉是從小陪我到大的!那不一樣!」

我向母親表示,這對個案來說是一個失落(Loss) 經驗,母親可協助個案以寫卡片或畫圖等方式哀悼此失落,並且讓個案了解雖然舊的玩具壞了,但她可以跟新的玩具創造新的回憶。

當時我建議母親先同理個案的失落情緒,並告訴個案:「雖然妳不小心把阿吉弄丟了,但是妳不是故意的,因為妳真的很喜歡牠。我知道妳對阿吉的感情不會消失,你們曾經一起度過的回憶也不會被取代,可是我們有了新的熊熊,妳可以告訴阿吉,妳會好好愛惜新的熊熊,並且跟新的熊熊創造更多更快樂的回憶。」

下次會談時,母親表示當天回家便與小女孩一起寫信給玩具熊,個案一開始仍然邊寫邊哭,但在母親的安慰同理之下,情緒有稍微平復一點。寫完信後,個案向母親表示想把信件寄給在天堂的阿吉,雖然個案之前不曾獨自下樓 (個案住的是電梯大樓),但這次卻很勇敢地搭電梯到一樓大廳,並且把順利把信件投入郵筒,完成了心願。

(為維護隱私,個案資料已作修改)

* * *

失去心愛的人、事、物,是一種失落,也可能形成創傷 (trauma)。身為臨床心理師,很有幸能陪伴許多個案們,在會談室裡,度過無數心碎哀傷痛苦到難以呼吸的時刻。我能理解小女孩的傷心失落,以及抗拒接受新玩具的感受,因為舊玩具才是從小陪她到大的,他們一起度過許多快樂與悲傷的時光。

「原來,不論我們的身體經歷過什麼樣的流浪,愛,會認得愛自身,應有的模樣。
滾滾紅塵,縱使無法保證此情不變,我能說,我愛過。
愛過就算,愛了才算。」                  
-  改寫自 孫梓評 《男身》

過往的一切,不論是快樂或痛苦、感動或傷害,凡存在過的,必會永遠存在,不管我們承認或否認,它們都在我們的身體心靈留下不可抹滅的痕跡,而人就是這樣帶著這些印刻的記號,繼續向前行。

快樂不一定能再尋回,傷害也不一定能撫平,曾經發生過的事實不會改變,唯一能改變的是我詮釋觀看的角度、面對它的態度,以及心靈的承受能力。

我想,每個人或多或少,或輕或重,都有某些創傷或是被傷害的經驗。人人尋求解脫的方式不同,有人依賴藥物酒精、有人借助於信仰、有人用徹底的壓抑或否認…

修復創傷的首要條件是承認。承認它是一個loss、是個缺口,在某些時刻,這樣的失落,還是會讓自己的心,隱隱作痛。我們可以哀悼、可以流淚、可以憤怒,可以痛心於那些再也無法召回的美好時光,正如同打碎的玻璃杯,拼湊不回原來的樣子。

在真實體驗並完全接納心中的負面情緒後,最終會發現,人生雖然有許多遺憾與傷痛,但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向前,好好生活下去。因為,它就是我們生命中的一部分,雖然造成眼淚,卻也帶來自我認識與成長。

衷心希望,在這條迂迴往復的復原之路上,你我都能早日抵達終點。


曾愛迪 臨床心理師
學歷:
國立政治大學心理所  諮商臨床組  碩士

現職:
伯特利身心診所    兼任臨床心理師
振芝身心醫學診所  兼任臨床心理師
臺北市社會局中正萬華早療資源中心   特約臨床心理師
經歷:
宏恩綜合醫院  復健科  臨床心理師   
羅東博愛醫院  精神科  臨床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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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誌 PsychoLife 第48期春季號-4:零二零六,我們共同活過的地震傷痛






撰文 : 蔡函潔 臨床心理師


零二零六,我們共同活過的地震傷痛


"創傷使我們不斷的面對自己的脆弱,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冷酷,但也使我們面對自己卓越的韌性"--摘自<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書背介紹

我在空白的便條紙上,快速的書寫下這段文字,對摺後交給一位三十出頭的案主,長期飽受職場暴力而有創傷反應的女孩,我說:給妳作為護身符,希望下次見面之前,能帶給你一些力量。

我是個在社區服務的臨床心理師,平時大宗的業務是在服務特殊兒童與高關懷青少年,但也會接觸因暴力、虐待、性侵害而受創的案主們。這些年實務經驗讓我深深的感受,我們之所以能夠扮演治療師,也許不是因為智慧或特別勇敢,而是因為我們夠幸運,能夠好好的活著充實自己。

思緒飄向二零一六年的小年夜凌晨,凌晨的一陣天搖地動後,我雖被驚醒但仍選擇繼續沉睡,隔日睡眼惺忪的躺著賴床,慣例點開網路社群瀏覽,才發現身邊的親友都在報平安。接著,跳出一張怵目驚心的照片,支離破碎的大樓橫躺於馬路中,內心的震驚和驚恐久久不已,就在出門採買年貨途中,接到當時公會的理事長來電,要我開始著手協助災區的心理服務事宜,隨即就和公會進入災區駐點。直到現在,我仍無法忘卻當時現場,親眼目擊整片巨大的斷垣殘壁,有如電影中的特效場景一般,只是填滿眼前的不是佈景,而是真實人生。

當時,台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以葉金源理事長為首,很快形成一個臨時工作小組,大家顧不得年節的團聚和忙碌,義無反顧的投入災區服務工作,感謝曾參與高雄氣爆與澎湖空難的幾位心理師,傳承不少的實用建議與宣導資料。幾經討論,工作重點分為兩個部分,現場關懷服務與網路資訊發佈。

提供關懷的安心服務站,就設立於倒塌附近的活動中心,由於最初幾天是搶救黃金期,心理師們也於現場24小時輪班,除服務需要的民眾或工作人員,也抓緊時間製作宣導品和傳單資料,另也安排人力至各處的家屬等候點,走訪巡視並接觸需要關懷者。我們身著藍色背心與佩掛識別證,手拿附有安心小語的面紙包,希望能讓人們感到安心的力量。然而,現場其實非常混亂。

大量的救難人員、義工與新聞媒體,頓時之間各種消息與物資蜂擁而至,雖然展現台灣人滿滿的愛心,但過猶不及卻反而使人不安。因此,公會這邊很快定位現場服務的臨床心理師,以「不打擾的陪伴」提供專業安心服務,我們會和遇到的救災人員問候道安,主動關心落單的家屬或民眾,不少群眾因好奇而前來圍觀,也有罹患精神疾病的民眾看到新聞,而在外圍等候區情緒崩潰,這些都是我們關懷安撫的對象。遭遇創傷後,我們的大腦會啟動「戰-逃-凍結」三種反應的其一,不只當事者、家屬或救災難員,甚至在電視前守候關心的民眾,也會因感同身受而有不同的身心反應,而心理師的重要任務,就是幫助不安的人們重新找回安定的力量。

記憶中,初二的那個早晨,倒塌大樓的西南側正在進行搜救行動,等候區的幾位家屬心急如焚,當時有家屬哭泣至無法喘息,我就在現場引導她調整呼吸,「吸---吐---,再一次,慢慢的吸---吐---,做得很好!」,幾次後家屬癱坐回椅背,輕聲喃喃的說著「謝謝」,看著她稍微稍加平復的臉龐,但眉頭間仍透露焦急與憂愁,空氣中蔓延著無能為力的氣息,雖然我已盡力給予專業協助,但卻仍舊無法撼動任何事實,此時我明白生命的無常與脆弱,更體會面對這種生離死別,等待真的好難,更需要反覆練習平靜。

至於,無法進駐現場的心理師們,也24小時接力於網路社群排班,負責安撫那些留言表示焦慮與恐慌的洽詢民眾。曾有民眾凌晨三點傳訊息求助,表示自己雖不是受災戶但不斷看到新聞片段,覺得坐立難安與閃現新聞內容,值班的心理師建議暫時停止收看相關訊息,並嘗試從事一些簡單活動,像是整理住家或園藝等,搭配聆聽腹式呼吸的音訊檔,協助回歸自我和專注當下。另外,負責網路媒介的心理師們,也蒐集和整理重要的衛教訊息轉發出去,像是提供量表連結幫助民眾自我篩檢心理健康狀態,或是「安-靜-能-繫-望」五字訣的文宣,就是希望能觸及更多需要的民眾,提供最適切和專業的心理照顧服務。

災難過後,重建才是最辛苦的漫漫長路。

年假結束前,我偕同社會局社工至醫院訪視,在倒塌中不幸失去孩子與弟弟的單親媽媽,看著她沮喪而失神的躺在病床,幾位陪伴的家屬不斷給予勸說進食,受災者情緒激動而照顧家屬也心力交瘁,看著這一幕,內心湧上感同深切的哀慟,雖無法改變但盡所能的告訴家屬,創傷後的反應和適合的照顧方式,希望能讓受災者與其家屬都能稍稍安適。

年節假期結束後,公會也隨即與協助救災的軍方單位聯繫,調派心理師成員主持安心團體,希望協助救難的國軍弟兄們,能在貢獻後回到生活常軌。團體中,可以發現每個人因應災難的調適速度不同,因為悲傷是一種高度個別化的歷程,有人休假睡個幾天就恢復,有人則驚恐地述說挖掘過程,也有提及親友於此次地震中喪生而哭泣不已,帶領的心理師溫柔地回應:面對災難或劇變,每個人的心理修復的速度不同,學習用正確和適合自己的方式,好好照顧自己,如果超出負荷了,請鼓起勇氣向他人尋求協助,因為,總是會有方法的。

災後,南市衛生局也啟動心理輔導機制,持續的追蹤與服務受災者,但這樣的災難就像是一道烙記,而且是台南人共同的傷痛。我想起曾在偏遠山區遇到一位阿婆前來心理諮詢,她述說著三十年前白河大地震的經歷,至今仍清楚記得許多細節,她說:這已是共存於我生命的部分了。

大腦的歷史也許無法消除,生命看似脆弱卻也存在堅韌,謹以此篇文章致敬那些-面對傷痛卻仍努力生存的人們。是你們讓世人知道,能夠好好活著是多麼珍貴的幸運。






蔡函潔 臨床心理師
學歷:
國立成功大學行為醫學所 臨床心理學組
現職:
寬欣心理治療所 臨床心理師
台南市數所國中、國小 外聘心理師
台南市數所高中職 特教諮詢服務 外聘心理師
台南市政府衛生局「心理諮商」駐點心理師
教育部台南市聯絡處 「學生藥物濫用諮詢服務團」特約心理師
法務部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台南分會  特約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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