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心理誌 PsychoLife 第46期夏季號-2:日光、色彩、香氣滿盈的園藝輔助治療

封面介紹:以蕨類「海金沙」(也是台灣青草文化植物)為主體的聖誕花圈
受訪者呂怡安 臨床心理師
採訪者李咏庭 臨床心理師

一、一開始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接觸「園藝輔助治療」?

從小我就喜歡植物。小時候父親買了毛利甚八所著漫畫「家栽之人」,故事主角是家庭裁判所的判事桑田義雄,他將每一個青少年孩子視為珍貴的植栽,需要人們的呵護與了解,唯有明白「植物的習性」,才能給予最好的照顧。[i]

「每個生命都不同。」——這樣的想法後來就深植在我童年記憶中。

第一次想把植物帶進醫院,是一位安寧病房護理長邀請我去帶領心理治療活動。那時我還沒有接觸園藝治療或安寧療護,只是單純想著:「如果要以生命影響生命,注入生命的活力,或許可以陪大家種些植物!」

當時環境雖難實踐,緣分卻持續展開。有天我意外收到一封信——臺灣園藝輔助治療協會要開始培訓治療師了!當時我從醫院離職,正在思考下一步,一直心繫植物的我,決定走上這趟色彩繽紛的旅程,後來用了四年再從頭取得另一個專業認同,現在已是臺灣、亞太兩個園藝治療協會的註冊園藝治療師(Horticultural Therapist Registered, HTR)。[ii]

二、您同時擁有臨床心理師與園藝治療師兩種專業,它們彼此間有相同或不同的地方嗎?在您的工作中,您又是如何結合這兩者呢?

我有一位個案,原是大老闆,中風後記憶力受影響,後來就過著居家田園生活。他熱情開朗,最喜歡去鄰居家打招呼、從鄰居菜園採點蔬菜回家烹飪。因為有大自然圍繞著他,才得以建立他完整一天的快樂生活。相反的如果沒有種植、收成、烹飪這樣趨近天性的工作,離開治療室之後,其心理復健工作可能窒礙難行。

園藝治療在近代有重大發展,是從二戰傷兵回到美國本土開始。傷兵有許多肢體受傷、PTSD、腦外傷與高等認知情緒功能的損傷。因醫院復健治療師人數不足,故開放全美4000多個花園俱樂部進入醫院服務、帶園藝活動,後來發現植物和園藝工作對舒緩情緒、促進動機、認知與肢體動作練習都很有幫助,從歷史上可以說園藝治療與復健醫學是一起發展的。[iii]

因我過去受訓學習臨床神經心理學、心智功能不足之心理治療、復健心理學等,發現園療主要服務的個案與我原本關心的族群,從大腦發展、受傷到退化,不管是病理、治療理論或實務,都非常貼近。因此結合兩者不但沒有違和感,甚至是「如虎添翼」——治療關係與治療作業可以很具體的化為一株植物,即使走出治療室,(藉由我們以專業慎重篩選出的)植物與患者仍可以持續的互相滋養、互動。(圖一)
(圖一) 猜猜看這是什麼認知作業的道具?在大自然中的認知工作都是好玩的遊戲。
|教案設計:園藝治療師洪賢蓉(HTR)|
三、您有豐富的經驗是在學校教孩子種菜,您覺得這樣的園藝活動設計能如何影響孩子的心理健康?

我曾遇到一位四歲的可愛男孩,非常活潑好動,家長依心理師的建議,很有耐心的帶孩子每天下課後去公園玩兩小時、「放完電」再回家。不過可惜的是,大多公園能玩的只有罐頭溜滑梯設施,無法隨孩子成長而累積豐富多元的體驗。

「在學校種菜」最有趣的是,台灣開學的季節就是播種的季節,九月開學是秋播,學期末可以收成火鍋菜;二月開學是春播,夏天收成瓜果豆。每個學期都可以歷經完整的生命循環——播種、發芽、疏苗、採收、烹飪,一邊照顧植物、也滋養自己的生命。因春夏秋冬作物不同,學生更學會適時、適地、尊重天地自然運行的道理。(圖二)
(圖二) 過了一個寒假,高麗菜終於長大了,三月春天開學第一件事情就是採收樂,為新學期奠定學習的目標感。

菜圃中的作物、土壤甚至蟲鳥,充滿視聽嗅味觸各種真實的感官感受,能常駐記憶,也對身心放鬆很有幫助。菜圃需要整土、定植、搭架各種粗活,讓現代孩子得以揮灑他們遭到壓抑的動能來做「對其他生命(蔬菜)很重要的工作」,超有成就感。
[iv]

這些,不正是在學習人與自我、人與他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關係嗎?不管學習任何一種關係,我們用豐富的經驗帶領孩子「在學校種菜」都能實踐、體驗。(圖三)

四、進行園藝治療的工作過程中,是否有哪些難忘或有趣的經驗?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一位失智症長輩的女兒驚喜地說:「我爸爸好久沒這麼有成就感了!」那天我們是用(艾草曬乾後打碎製成的)艾絨捲艾條,艾條用於中醫針灸的「灸」,長輩們全都認識這號香氣特殊的養生植物。難以適應現代都市科技生活,以致於鬱鬱寡歡、缺乏動機的長輩們,摸到艾草一下子都活了起來,不但想帶回去種,捲艾草條也捲得不亦樂乎,在作品上更眉飛色舞的題上「艾草」兩字,寫的字比任何年輕人都好看,多麼的快樂!(圖四)[v]
(圖四)艾草老少咸宜,可以種植、聞香、喝茶、拓印、熏香、驅蚊、沐浴淨身,也是中藥材料,古稱醫草,是園藝治療本土化的重要療癒植物。
到底什麼是園藝治療?其實只要一位臨床專業人員所訂的臨床治療目標,可以使用園藝活動、與植物相關的活動來促進、達到時,這個過程即是園藝治療。

例如對發展障礙的孩子,我們可以運用每天照顧菜園的流程來訓練他的執行功能、程序邏輯。對於失智症的長者,他們往往擁有豐富的鄉村回憶、下廚經驗,我們就拿出真槍實彈的蔥薑蒜九層塔,來做回憶治療、進行有成就感的活動。對於脫繮的青少年,山林就是他探索個人與世界的疆界時絕佳的陪伴。對於精神障礙患者,植物可以幫助他們轉移對病苦的注意力,加上運用台灣本土青草植物泡茶、煮食、進行傳統祈福活動,讓他們感覺到有能力照顧自己身心的美好。對高度壓力、每天受螢幕藍光刺激的慢性亞健康狀態的青壯年朋友甚至兒童,如能看到一株植物出現在桌面上,甚至在大自然中打開五感、練習靜心覺察,更是無比的舒緩放鬆,勝過任何一張名貴按摩椅。(圖五)[vi]
(圖五)為了打開視聽嗅味觸五感,可以先練習把最習慣使用的眼睛遮起來。眼睛一遮起來,會發生理智思考預料不到的經驗,有意想不到的驚奇。


遇見園藝治療,讓我知道我所愛的植物可以進入公衛系統四段七級每一層級,融合在臨床心理專業中,協助人們重拾真實美好的身心健康平衡。(圖六)
(圖六)二十四節氣親子戶外課程,建立孩子們走出戶外、親近自然的習慣。

*註:照片皆有家長授權同意使用。

參考資料


[i] 小熊森林(卷1-12)、陳育君(卷13-15)(譯)(民83)。家栽之人(原作者:毛利甚八(著)、魚戶修(繪))。臺北市:時報。
[ii] 臺灣園藝輔助治療協會官方網頁:http://thta.org.tw/
[iii] 園藝治療的沿革與基礎方法,可以參考:林木泉(譯)(民97)。園藝治療入門(原作者:Charles A. Lewis)。臺北市:洪葉文化。
[iv] 想知道種菜如何砥礪年輕學子心智體能成長,可以參考:游韻馨(譯)(民101)。用五感學習:那一年,我到學校學種菜(原作者:川上康介)。臺北市:臉譜。
[v] 園藝治療來到台灣之後幾乎完全順應風土民情而本土化,在治療實務中十分少見珍貴,相關故事可以參考:黃盛璘(故事)、袁燕華(漫畫)(民102)。草盛園1. 人.土地.緣分。新北市:無限。
[vi] 在大自然當中帶領不同需求的族群進行活動,可以參考:姚巧梅(譯)(民102)。樂活之森——森林療法的多元應用(原作者:上原巖審訂,日本森林保健協會編著)。臺北市:張老師文化事業。



本篇Blogger版面編輯| 饒家榮 臨床心理師

編輯 | 出版發行委員會
聯絡 |臨床心理師全國聯合會信箱 service@atcp.org.tw
FB粉絲專頁 |【心理誌PsychoLife】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心理誌 PsychoLife 第52期-4:你,看起來不像精神病人

撰文 | 李維庭 臨床心理師
精神科病房的印象
-覺得很警戒,深怕有人從背後襲擊       不少人跟我說,當他第一次參訪精神科病房時,整個人相當警戒,深怕有人會從背後襲擊自己,因而感到很緊張,直到走出病房,才覺得自己安全而可以放鬆。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呢?仔細想想,或是詢問前來參訪的人,就會發現這些緊張的感受,大多來自於對精神病人的想像。社會大眾對於精神病人的想像,有許多來自成長過程中所聽聞的,對精神病的描述,這些描述無論是媒體報導的,或是周遭親友談論的,似乎都在傳達「精神病人是可怕的,行為不可預測,隨時可能傷害別人或自己,無法被理解」的樣貌。       殊不知這些描述的起點,本身就有著「以偏概全、過度類化」的認知偏誤,只擷取了在少數特定狀況下,對精神病人片面行為的主觀描述,無法洞悉精神病人的整體客觀樣貌。身為社會大眾的我們,以為這就是精神病人的表現,將這些描述收錄在我們記憶庫中,形成「刻板印象」,也造成社會大眾對「精神病人」的負面標籤,污名化由此而生,導致許多人首次參訪精神科病房時,感到恐懼與警戒。  你看起來不像有精神病的樣子
-個別差異大,不容易簡化成典型的樣子。       文雄在一次搭長途客運的場合中,和剛認識的鄰座聊起天來,談到近來很受歡迎的影集「我們與惡的距離」,討論到精神病的話題。文雄提及劇中寫實的一面以及不足的部份,對方大讚他對精神病的瞭解十分深入,文雄後來向對方表示,他其實是一位精神病人,目前在社區復健中心復健,對方略感訝異地說「你看起來不像有精神病的樣子﹗」,文雄雖然感到高興,但同時也覺得難過。高興的是,他終於給人像個「正常人」的感覺;難過的是,社會上對精神病患者,仍有所謂「精神病的樣子」的刻板印象。       「精神病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樣子?是像「我們與惡的距離」中「應思聰」一般,腦中充滿幻聽、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有著獨特的執著,或是吃藥後受副作用影響,口齒不清、無法安坐、反應變慢…等,還是另有其他?服務於精神醫療的醫事人員都知道,精神疾病有各種階段,各種樣態,也有不同類型,個別差異很大,很難簡化成一個典型的樣子。但會住院的病人,大部份是「精神病」的患者,而非「精神官能症」的患者,「精神病」患者以思覺失調為大宗,亦有少數的躁鬱症患者,會在發病時期進入精神病的狀態。
思覺失調症的病人,多半不知道自己已經生病,在感官知覺上產生變異,嚴…

心理誌 PsychoLife 第52期-3:憂鬱症患者淺談治療的心路歷程‒「接受」原來比你想像中的困難!

受訪 | 黃泰順(丁丁) 工程師
採訪 | 蒙宛筠 臨床心理師

      丁丁首次在批踢踢實業坊高雄版及心理版發布一篇「我的輕度憂鬱症康復之路」的文章,內容描述的是自己在2017年7月得知罹患憂鬱症後,決定從台北搬回高雄,開始新生活並接受治療,歷經兩年,至今已逐漸康復,並重新找回生活步調的過程,引發上百人迴響及鼓舞。 為了能更深入了解他的心路歷程,心理誌很榮幸能邀請到本人接受採訪,就讓我們來看當天的採訪過程。
許多憂鬱症患者都擔心的工作問題‒「互利互助」就是解決之道       我發現憂鬱症對我「求職找工作」沒有影響,但對「工作上的能力」是有些影響,每次狀況都是「鬱症發作→無法工作→直接請假回家」的模式,請假頻率約每週1次。 剛開始面試時,我並不會透露自己是憂鬱症患者,我會先就職,努力證明自己的能力,這是因為背後抱持一個工作信念:「老闆請我來就是要把工作完成,我只要有能力完成,老闆就不會因為疾病的關係辭退我,這也是我存在的價值。」。我發現,讓老闆知道你是可用之材後,當憂鬱症發作,公司自然也會幫助你,形成一種「互助」的概念。
      記得某天在公司午休時,我突然非常的痛苦,明明很舒服地躺著吹冷氣,腦中卻不斷浮現自殺可以解決一切的想法,嚴重到無法繼續上班,於是鼓起勇氣和隔壁同事求救,然後再用最後一點力氣跟主管報告:「我好像憂鬱症發作了,很想自殺。」,主管手足無措的問我:「那所以呢?」,我回應:「我需要請假」,其實主管當下是不知該如何處理的,所以我就盡量理性地和他說明自己的需求,後來人資發現假單上寫的是「憂鬱症」,於是往上呈報老闆,老闆只指示主管好好照顧我,還叮囑:「這員工很好啊!他有憂鬱症還主動提出,並且自行就醫,這樣很好。他的工作盡量不要給太多。」,這件事過後,發現老闆和主管其實都能體諒我的狀況。 
對精神疾病患者的異樣眼光‒「用理解化解恐懼」       某天,一位前輩看到精神疾病患者把自己母親的頭砍掉的新聞時擔心:「精神疾病患者搞不好都會砍人頭。」,因此當我憂鬱症發作期間,都盡量不和這位前輩接觸。直到病情穩定,試著跟這位前輩談我是憂鬱症患者,和他談我發作時的痛苦,透過規律服藥、心理治療,所以已經穩定下來了。這位前輩從原本的害怕轉化為關心、憐憫,我想對方可能因此會對我貼標籤,但至少他不再是恐懼我,而是「了解」。
找不到合適心理師的挫折‒「自我負責→慢下來→自我賦能→…

心理誌 PsychoLife 第52期-5:白目自私又情緒化的天才?談談亞斯伯格症的汙名化標籤

撰文│黃承瑾臨床心理師 邀稿│黃敏怡
校稿│黃敏怡、沈枚萱

您身邊是否也有幾個像這樣的人? 總是不太會看人臉色,理所當然地講出讓人捏一把冷汗擔心他被揍的話。常聽不懂別人的挖苦或是笑梗,在大家哄堂大笑時顯得一臉狐疑。做事總在一些旁人看來無關緊要的部分,堅持照著他獨特的方式進行,即使費時費力仍不願妥協退讓。


       過去大部份的人大概只覺得這些人古怪又難搞,不會認為這些人有什麼困難需要專業協助,然這幾年受到政治公眾人物及影視媒體(如:美國影集《The Big Bang Theory》中的主角Sheldon)高曝光度的影響,亞斯伯格症(Asperger’s Syndrome)的媒體能見度大幅提高,也讓許多在社交互動及人際溝通有困難的兒童、青少年甚至成人,開始接受醫療的診斷及協助。 在2013年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中,亞斯伯格症已與其他相關診斷被統一歸類至自閉症類群障礙症(Autism Spectrum disorder)中,新版準則以社交溝通及互動缺損、侷限反覆的行為及興趣做為兩大核心診斷特質,並以需要支援的程度來區分患者症狀的嚴重程度。過往被診斷患有亞斯伯格症的人,現在可能會被診斷為嚴重程度較低之自閉症類群障礙症。
被樣板標籤化的亞斯伯格症   然而,即便亞斯伯格症這個名稱越來越廣為人知,大眾對這類社交困難者的了解似乎卻侷限於較為簡化的樣板形象。例如:認為亞斯伯格症患者個個智能天賦異稟,或是認為他們天生白目又自私,容易為了小事就發脾氣,而且一輩子都無法改變。但這些樣板形象真的能夠代表亞斯伯格症患者的真實樣貌嗎? 首先,亞斯伯格症患者真的都「白目而且自私」嗎?亞斯伯格症患者確實常未顧及場合及對象就直率發言,且表達內容多僅考量自身立場。然而對亞斯伯格症患者來說,他們多數時候不是「刻意」如此,而是對他們而言,要注意到他人臉色及團體氣氛,並在他人不明說的狀況下去推斷他人的想法及需求是較為困難,需要額外地專注、觀察與推論。但其實,一些能力較好、年紀較長或接受過訓練的亞斯伯格症患者,在理解及認同自身行為會對他人造成不快後,通常是願意嘗試調整或克制自己的行為,甚至願意去滿足自己所重視的人所提出的需求的。 再者,亞斯伯格症患者真的都很「情緒化」嗎?亞斯伯格症患者貌似突如其來的激烈情緒反應,其實常與他們對於感官刺激不尋常的知覺(例:過度敏感)以及人際壓力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