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誌 PsychoLife 第51期-4: 在即興中,體會自由—心理學與即興劇的相遇


作者│王家齊臨床心理師
邀稿│黃敏怡臨床心理師


「真的可以嗎?我覺得這樣做不太好...」
那是一個害怕表達情緒的女孩。

她說話輕輕柔柔的,有著修長的馬尾,略微的暴牙。
其實,身為帶領者的我,不確定她為什麼來即興劇工作坊。

她是一個...我猜想,過年時遠房親戚會稱讚「好乖喔」「好懂事喔」「啊這麼瘦怎麼不多吃一點」的文靜女孩。

打從第一個大吼大叫鬼抓人的遊戲,我想她就嚇到了。

不過這正是我的用意。

即興劇是一種沒有劇本的戲劇形式。一開始是為了訓練演員在台上更自然、更流動、更有機。漸漸地,有人發現了更大的秘密若是戲如人生,人生能否自由即興?

前面提及的那個女孩,我叫她愛麗絲
來參與即興劇工作坊中的學員,雖有想要成為演員磨練表演的人,但更多的學員,想要改變自己包括我自己。

我和愛麗絲一樣,一開始來工作坊時,相當害羞緊張。
不一樣的是,當大家看著我時,我會腦袋一片空白,身體無法動彈,神智已完全逃離現場(可以說是創傷反應中的凍結Freeze)。

那時我從不敢想,我這輩子與表演會有任何關聯。
直到我開始遇見即興劇。

在每一個即興劇工作坊,我們從玩遊戲開始,鬆掉身體、聲音與陌生帶來的緊張。然後我們練習即興創作的技巧聆聽、回應、覺察。有些工作坊有表演的練習,有些工作坊則是把演出當成演練你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嘗試人生中從未嘗試過的角色。

於是我開始愛上了即興劇,這每一個與人相遇、哈哈大笑與共同創作的夜晚。同時,我注意到自己的焦慮與空白,慢慢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中,少了些。

「這不就是系統減敏感嗎?」職業病發作的我,忍不住這樣想。同時,更引起我好奇心的是「為什麼,我在這個『治療』中如此快樂與享受?」

這於典型離苦/理苦的心理治療,很不一樣。
於是我開始觀察,參與即興劇的經驗,帶來了什麼改變...

第二天的上午,我們開始「與身體開玩笑」的工作,這是小丑訓練師Alessio的技巧,透過工作身體慣性,尋找內在角色。

這是很累人的工作,在學員們氣喘吁吁地跑啊、跳啊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身影輕巧地飛舞在人群中,彷彿是掉進兔子洞的藍色洋裝愛麗絲。

「愛麗絲,笑一個。」我說。
她笑了,露出牙齒。然後我們都笑了,很溫暖的那種。

然後她成了我們班的愛麗絲,在舞台上自由地來去,笑著搞了一堆破壞,讓她(舞台上)的男友爸媽相當驚嚇。

我從快十年的參與/演出經驗,觀察到一些即興劇的療癒元素。雖然說是「療癒」,但我認為不需要把即興劇看成一種心理治療。

比起心理治療的涵容、理解、詮釋,即興劇帶來的是行動、突破、合作,兩者各有所長也需要平衡。

在我目前擔任藝術總監的微笑角即興劇團,我們把即興劇演員需要具備的心法/技巧,歸類為以下三點並聊聊這些心法/技巧可以涵蓋哪些心理學主題?

1.【笑,是最自然的深呼吸】好心情帶來了矯正性情緒經驗

不只是戲劇,許多藝能課程都是我們在學校時代的惡夢。也許是覺得自己不會(畫、演、唱...),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覺得上台會被批判。

於是藝術很可惜地成了我們的恐懼,而非表達自我的媒介。

在即興劇,我們透過放鬆好玩,又有點挑戰性的遊戲,讓這些恐懼有了呼吸。當我們可以歡笑,就能夠無懼也就有機會面對,甚至是穿越恐懼。

2.【先聆聽,後反應】讓注意力由內而外移動,減緩焦慮/憂鬱

在歐美國家,已有許多即興劇團與心理治療師合作,研究即興劇課程治療焦慮/憂鬱的效果(也有跟認知治療或伴侶治療結合的套裝課程)。

但為什麼參加即興劇能夠減緩焦慮/憂鬱呢?

原因在於,即興劇鼓勵我們【注意夥伴正在做些什麼】【讓夥伴看起來很讚】。這些心法,會幫助學員移動注意力的焦點【由內而外】地移動。

許多心理學研究發現,焦慮/憂鬱情緒會強化我們聚焦自我(注意力向內),進而引發害怕被評價、覺得自己沒有價值等想法。

當即興練習協助我們把聚焦夥伴、轉向觀眾、轉向舞台(注意力向外),這帶來一個好的開始,我們活在當下,而非內在想像。

3.用【再一次!】鬆動羞愧感(Shame)與凍結(Freeze

即興一定會失敗。

每次我在工作坊中這麼說,都會有學員張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可是老師我看你們劇團的演出,都沒有看到你們在台上不知所措,或是露出犯錯的樣子啊...」

那是因為即興劇演員,是一個與失敗共舞的職業。

失敗會帶來羞愧感,會讓我們感到壓力而逃避,或是凍結。在工作坊中,我會刻意帶學員玩一些【一定會失敗的遊戲】,並請他們在遊戲失敗時,把雙手舉高,大喊「再一次!」

然後,就再來一次。

沒有檢討,沒有反省,沒有找戰犯...重點是舉高雙手讓我們改變了失敗當下的身體狀態,並在一起喊完「再一次」(作為「看見」的儀式)後,保持行動。

這是許多學員在工作坊中最印象深刻的練習,也是最根本的練習誠實面對當下的失敗,和夥伴共同看見失敗,然後保持行動與修正的空間。



經歷了工作坊的遊戲、挑戰與演出...愛麗絲開始調皮了。
偶爾,她會記得露出她的牙齒,溫暖地笑著。

她不再問我「這樣做可以嗎?」
她正練習成為自己的愛麗絲。













§相關聯結與即興劇專業工作坊介紹:
部落格【王家齊 即興導演】http://chiachiwangpsy.blogspot.com
微笑角即興劇團 https://www.facebook.com/SAimprov 
專業工作坊:微笑角即興劇團【助人者的禮物】【人生實驗室】。
  對於想成為/已成為助人工作者的夥伴,治療工作本身就是一場即興創作,治療師/個案如何專注彼此,共同創作,並找到共識,正是一場即興劇演出的必備元素。因此,即興劇可以成為【助人者的禮物】。
  對於想要在生活中有些改變,體驗新事物的朋友,在即興練習中你有機會嘗試不同的角色,讓自己做出不同的選擇,或是遇見新的夥伴!這是【人生實驗室】成立的初衷。
 歡迎大家走入即興劇的世界!也願大家在即興中體會自由!
§作者│王家齊臨床心理師
現為學校/機構/企業即興劇工作坊帶領者微笑角即興劇團藝術總監三語事劇場演員/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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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誌 PsychoLife 第51期-2 : 催眠治療X戲劇效果:在催眠之後。專訪黃維仲臨床心理師


       
      
     專訪黃維仲 臨床心理師
     採訪饒家榮 臨床心理師


       今年二月,國內第一部以臨床心理師為主角的公視影集魂囚西門開播,開啟國人對於心理師工作的好奇與想像,其中主角魏松言心理師(蕭敬騰飾)經常在心理治療中使用催眠技術,其凸出的戲劇效果,成為戲劇中、螢幕上的重要元素。然而,真正的心理治療室裡,催眠治療又是如何呢?
      心理誌在去年10月曾訪問過黃天豪心理師談過催眠治療-催眠治療,跟你想的不一樣,這次繼續延伸探索,訪問在實務工作中常使用此技術的臨床心理師黃維仲,請他談談戲劇中的催眠與真實心理治療的異同。

催眠治療為何總是常做為戲劇的元素?


                影視作品或是文學小說常會在創作中加入催眠的元素,可能與其神奇或神祕的印象有關。約20年前,在台灣曾風靡一時的舞台秀,─「馬丁催眠秀」,人們在台下或螢幕前看著魔術師使用催眠技術造成上台者的行為改變,讓人感到相當不可思議,而為風潮;年輕一點的世代,則可能透過youtube頻道看到街頭催眠秀,如:心靈魔術,其行為改變的神奇效果,持續在人們心中挾著無限想像。
而催眠所謂的神奇與神秘也正是戲劇上必要的亮點或轉折,許多創作者演繹的相關作品,可能也源於這些集體印象。催眠元素雖然經常呈現在許多影劇中,但因時間長度的限制,不易完整的呈現真實催眠治療的樣貌,因此建議閱聽者不宜過度放大或將之類推到現實中。

常被用來做為戲劇效果的催眠技術,真的存在嗎?
        
        對於純粹的催眠技術來說,的確有一部分舞台或戲劇上呈現的效果是可能做到的,包括行為修正、知覺變化、甚至幻覺經驗等等。然而各種催眠技術的強度或速度都會被放大,這也造成與真實狀況的差距。
        在臨床實務上催眠技術不等於催眠治療,技術可以做到很多事情,卻不見得能夠符合案主在治療中的最大利益,治療永遠大於技術催眠治療的重點還是在於治療本身。一般應用催眠於心理治療中需要的技術層面其實沒有那麼多,也不一定需要用到深度催眠。在治療室中每一個現場發生的事都是可以討論的素材,目的都在於幫助個案如何面對他所面對的困境
        公視影集魂囚西門中,對麗華奶奶使用催眠的劇情,因陷入某些懸念而產生心理困擾,透過催眠在潛意識中引導、處理這些未竟事務。黃心理師表示:在催眠技術中涉及的記憶內容,常常不一定就是真實記憶,記憶本身在催眠歷程中常常不是可靠的狀態,但在感受上可能非常接近真實,甚至超越真實,所以在臨床上利用催眠去喚起或提取某特定記憶是非常不建議的。但如何帶領個案完成未竟事務或內在困境的處理,才是催眠治療的關鍵。」


催眠歷程可以如何呈現在影像上?
        真實的心理治療現場或歷程大多是沒有那麼外顯的,假設透過單面鏡觀察,可能只會看到治療師坐在椅子上對個案說話,甚至是半仰躺的姿勢,看起來像是進入睡眠的狀態,回應可能不多,這些真實畫面也不盡然神奇。而治療歷程的改變發生在個案大腦裡面,若透過心像的畫面呈現則可能是非常活耀的。
       對於觀眾來說,催眠治療在影像的呈現,除了被催眠後的不尋常的行為改變外,在拍攝初期,鏡頭常常會對焦於象徵物,像是懷錶,或是某一幅畫,當知覺被超載或麻痺時,再進行催眠指導。在催眠狀態中,腦中的畫面其實是非常發達的,會在腦中出現心像(image),比方說在引導下創造出令人放鬆的場景,影視作品也常會從此角度切入,窺伺腦中世界多樣化甚至超現實的畫面。
        黃心理師也推薦了幾部相關電影,最接近催眠治療概念的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2010),雖然內容未直接提及催眠,但這部電影企圖呈現出意識的結構,而催眠的過程其實就像是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搭橋,在不同深度的意識層面介入,像是時間軸上感受的改變,或是在最深層的意識放進一個念頭。
       「入侵腦細胞」 (In cell2000)這部電影描述心理學家進入病態兇手的意識中尋找線索,過程用了許多的影像來堆砌意識與潛意識,可以看到許多內在的狀態或創傷以具象的人物與物件呈現,搭配色彩光影或象徵技巧描繪出多元甚至詭譎的腦內心像。
        與催眠相關的電影還有 催眠大師」(2014),這部電影與「魂囚西門」較接近,包含權威式的清醒催眠,雖然為了滿足戲劇效果過度誇大技術,但架構上仍包含心理治的概念。

 真實的催眠治療重視和緩及合作的過程
            
                 催眠作品與心理治療的差異在於,影像作品追求的可能是快速與控制,為了讓觀眾看到某個技巧達成後的特定效果。而多數的心理治療追求的是和緩與合作,進行方式常常是隱喻與暗示,持續滋養、播種與發酵。
在臨床心理師的訓練過程中,即使接觸了不同學派或系統的心理治療理論與技術,但實際應用在個案時,仍偶有感到不足之處,特別是面對抗拒治療的個案。「催眠治療」有點像是繞過意識層,嘗試與潛意識溝通,可減少一些治療上的阻礙,例如僵化的思考抗拒或過度的理智作祟;透過這種特殊技術達成生理、心理及情緒上的放鬆,並獲得療癒與支持。

「催眠並不難,難的是當你把一個人催眠之後要做什麼?」。

現實中能夠做催眠治療的專業助人者,主要是合格的精神科醫師、臨床心理師或諮商心理師。催眠技術容易學習,但心理治療概念則不容易掌握,催眠技術會讓人處在一個特殊狀態,雖然容易得到療癒但其實也是處於易受傷害的階段,因此「催眠治療」並非所有人都適合進行,必須經專業醫療的審慎評估視個別狀況進行療程,「催眠治療」在心理治療中雖有其特別之處,絕對不是唯一的選擇。



                                      



=====訪談對象小檔案=====

受訪者黃維仲臨床心理師
學歷:高雄醫學大學行為科學研究所,
經歷:高雄榮民總醫院精神部臨床心理師
現任:衛生福利部豐原醫院精神科臨床心理師


採訪人饒家榮臨床心理師
喜愛旅行與建築欣賞,擅常跨領域溝通與合作,除了本業的心理評估與心理治療,同時也進行使用者研究、展覽活動策劃及心理顧問諮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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