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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誌第45期春季號-1:手與心的交流-住在沉默裡的豐沛生命


文章| 吳雅琴 臨床心理師    
邀稿| 沈淑貞 臨床心理師     

  因為一些因緣際會,讓我有機會以手語翻譯員的角色接觸聾人的生活。平時在翻譯時,除了要盡本分負責語言的轉譯、不斷訓練翻譯技巧外,也因為心理學的訓練背景,意識到語言之外,聾人與聽人之間許多本質的不同,很開心能藉由這次機會分享一下自身所觀察到的經驗。

  記得有一次,我擔任聾人和心理師間的翻譯,聾人嘗試用手語告訴心理師與家人發生爭執後的心情。他先用食指從太陽穴的位置奮力向空中畫出一道線,表示自己當時真的非常生氣;再用手掌側邊在心窩位置劃下一道痕跡,表示心上一把刀,意指忍耐;配合著生動的表情,瞪著大眼、皺眉、用力抿嘴,眼神直視著某處,意味著當時就是用那樣的表情看著他的家人;接著又生氣的跺腳,雙手抱胸,臉部往右上一轉,挑眉,眼睛一閉,表現出「我不想理你了」的樣子。表達過程中,聾人將當時與家人發生爭執的自己透過雙手、肢體、表情從過去搬到了現場,藉著手語讓我與他處在同樣的時空,當時的我像是看了一場現場演出的舞台劇般震撼。翻譯時,我的情緒和語氣隨著他的表達震動著,感受到自己不只是負責語言翻譯,還要想盡辦法忠實翻譯他的表達,呈現他在沉默中發出巨響的人生。

  然而,要將這樣立體語言轉換成大眾習以為常的平面文字是有難度的。手語的表達是如此的原初且自然,例如聾人生氣的表情,身為翻譯員的我究竟要透過什麼樣的詞彙或語氣才能精確的貼近他的情緒呢?這對翻譯員來說是場終其一生的修鍊;而對心理師來說,要面對的更多是接收二手訊息所承擔的風險,聾人在表達過程中會不斷望向翻譯員,雖然翻譯員可透過語言和語氣去貼近聾人的生命經驗,但那樣的感受終究沒有在雙方眼神凝視之下,面對面感受來得純粹且直接。手語是以視覺和圖像作為基礎的語言,如同剛剛的情境,聾人在表達過程中,除了表情和雙手外,同時也會透過整個身體演繹出他生活的樣貌,包含手腕、手臂的力道、手在空中畫過的軌跡、每個手勢的相對大小、手語的速度、角度、位置、臉部與肩頸肌肉緊張程度、眼神直視的深度、身體前傾的角度等等,都是聾人展現自己的方式,若這些訊息全然透過平面文字代替,就有可能會漏掉身體現場帶來的重要訊息,例如翻譯員所轉譯的「非常的生氣」,可能就會讓心理師忽略掉聾人「如何」呈現他氣憤的過程。


  若「在互動中找到彼此共在的頻率,以了解、同理對方的處境與感受」是心理治療關係中的基礎,那麼助人工作者就有需要去認識聾人存處在這世上的樣貌,以利更貼近這群人。這些認識包含聾人是如何透過視覺和手語去感知所處的世界、如何與聽人和聾人相處、如何建構他們的日常等。雖然每個人的生命經驗不盡相同,但可以試著從聾人每天都會使用的語言-手語開始。

  手語因應聾人溝通需要衍生出各種代表不同意義的手勢動作,具地域性,不同地區會有不同方言手語,例如台灣南部和北部的手語就有些微的不同。這些手勢大多以視覺上最明顯的特徵做為定錨,舉例來說,聾人會以一個人視覺特徵最明顯之處當作對這個人的定位,也就是「手語名字」,例如「王小明」是一般聽人對一個人的指稱;而「粗眉/男生」則是聾人對一個人的指稱。這些手勢除了是概念的表徵外,也蘊含了一個人生活的現場,同樣的概念在用手語呈現時可能因此有不同的手勢動作。例如「吃飯」,描述台灣人吃飯,是使用雙手做出拿筷子吃飯的樣子呈現;若要描述印度人吃飯,則是使用手拿飯的手勢表達。聾人在表達事情時強調視覺化的佈局,可以同時呈現事件脈絡、參與者的相對位置、參與者之間的關係。

  使用手語溝通的聾人更加認同自己的聾人身分,對於聾人族群更有歸屬感。手語同時也是聾人自我認同的基礎,手語裡蘊含著聾人參與世界、刻畫世界、情感表現、與人互動的模式,是需要透過經驗中的各種反思與時間的淬鍊,慢慢形成現今自我穩定的樣貌。這群生活在寂靜中的人們擁有著有別於聽人的語言、文化和自我認同過程,因此「聾人」與「聽不到的聽人」間無法明確地劃上等號。換言之,社會大眾習以為常的「常態/非常態」、「適應/不適應」等以「非」來界定「常」的評估標準,不見得能夠說明清楚聾人的特性,在一些時候太快給予偏態或落後的標籤,可能讓助人工作者有先入為主的印象,而無法順利覺察到聾人在沉默中展現出豐沛的生命力。

  那麼,助人工作者可以如何與這群人相處呢?這也許可以從最根本-「如何看待一個人」的態度開始,將聾人視為擴大「常」的可能性,如同擁有自己文化的少數民族般。助人工作者可試著想像自己身處國外,在所有習以為常的語言皆失效時,只能用雙眼的觀察和身體語言與陌生人溝通的情境,去嘗試體會聾人的感受。自己從事翻譯工作這幾年,感受到聾人行為觀察力佳,可細膩的覺察對方表情和肢體的細微變化,因此助人者可透過一個友善的微笑、溫暖的注視開啟雙方的互動;若助人者不會手語,也沒有翻譯員在旁輔助,除了書寫外,也可輔以「圖」或「戲」的媒介與聾人互動,配合簡單明瞭的手勢、喜怒哀樂的表情,會比誇張的嘴型更貼合聾人習以為常的表達形式。互動過程中即便無法暢行無阻的溝通,當對方感受到助人工作者努力嘗試的善意時,聽聾雙方更有機會建立友善的關係,這樣的一小步,可以是讓未來彼此互相靠近的一大步,小往而大來。

備註:
1、一般聾人的溝通方式可分為手語口手語口語三種方式,本文所討論的對象是以使用手語為主要溝通管道的族群。

2、文裡所提的「聽人」意指可聽到外界聲音、能透過聲碼順暢溝通的人們。

受訪者介紹


受訪 | 吳雅琴 臨床心理師

證照 | 臨床心理師證書 (考試院)
           手語翻譯 (勞委會)

學歷 | 國立東華大學臨床與諮商心理學系
           國立政治大學心理系臨床心理組碩士班

現職 | 臨床心理師
           台北慈濟醫院神經內科
           中華民國聽障人協會

           手語翻譯員
           台北市政府社會局
           台北市政府勞動力重建運用處
           新竹市政府社會處
           新北市政府社會局


經歷 | 台北市政府1999-手語市政服務人員



本篇Blogger版面編輯| 饒家榮 臨床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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